2025 Letter
标题取自我喜欢的Dan Wang的博客。他可能是我现在最喜欢的英文科技类作者，写起东西来有种仰天长啸的忧伤和悲天悯人的乐观。愿我的英文写作也能如此凉爽但是温暖。
先说结论，2025年是我活到现在度过的体感最差的一年。 最差，绝对是一种主观感受。因为如果我们的人生都单纯地被数字所衡量，这一年可能不算坏。股票涨了，也升职加薪了，连因为抑郁开始跑步跑量都上涨了，说这样的一年很差，小红书的做题家们肯定要举双脚反对。但是这种最差我却确确实实感受到了。我的身体并没有被毁坏，我的生活也充满了一种优越的中产阶级的腐朽味，但是我的内心却悄无声息地崩裂了。
Strong Silent Type
在著名美剧Sopranos的第一季第一集里，黑道大哥Tony Sopranos在他美好的新泽西中产阶级生活里醒来，刷牙，洗脸，在带游泳池的大房子里开bbq party，然后突然panic attack无声倒地。然后在心理医师的办公室里他说出了这句台词，质问当代美国人为什么如此心理脆弱，那种强壮，有力，沉默的美国男人形象去哪儿了？
今年在过的很不好心理感觉很软弱的时候，我也像是Tony Sopranos一样gaslight自己：那个一生要强，绝不服输，卷起袖子就干的中国女人去哪儿了？（泪）然后在实在打不起精神干事情的筋疲力尽的普通的一天，我意识到我其实就是这个臭直男tony，这种strong silent type。想要和生活斗争，就不免于依赖这些像汽油一样肮脏和低级的把戏来给自己助力。
又想到今年网上疯传的齐泽克的meme，老头子说他不相信“廉价的乐观 - cheap optimism”，说如果有人跟他说长久的黑暗的尽头有一丝希望的光明，他也只会说那可能只是另一辆火车向我们无情地驶来。作为一个长期被grit（看了一下中文翻译竟然是根性论，大概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驯化的人，我终于在2025年跟grit决裂了。未被经常休整的grit也只是一种廉价的乐观，甚至是和愚蠢相结合是一种带有军国主义风味的毒药，作为服从性测试给大众服下便能成为一个人一生的精神监狱。
中二病的时候有段时间我一直相信我的人生准则是 “美”，我想做一切美的事情，我希望我的爱情精巧而富有诗意，于是和朋友一起比赛写情书。我希望我的知识没有那么有功利性，于是去图书馆最没人翻找的书堆装逼看书。虽然有些课业上的追求但还是比不过肆意挥洒青春来的值得。我的grit的起源是来自于准备考大学的时候。我初次尝到了一些吃苦带来的甜头（比如对于标准化考试或者一切测试，要挤破头的申请都确实很有用），于是就变成了这样一个极其能忍极其能干的人。留学，工作，移民，这些所谓美国梦的种种挑战也都是给一个斯多葛主义的人量身创造的无间轮回。
有个年长的朋友曾经跟我说，当你拿到绿卡走出这个h1b监狱之后，你不会去庆祝，而是会崩溃。我当时还没法完全理解这个事情，因为我还有我的“廉价的乐观”在苦苦支撑我的日常生活。但我的罗马帝国终于在2025年死去了。这是一个时代的终结，我终于有了权利去审视自己最后的一点点有毒男性气质。争强好胜的那部分我确实爱过《沉思录》，确实想过罗马帝国，Marcus Aurelius确实教会了我坚韧和在这个残酷的世界得到我想要得到的东西的一些方法。但是我决定。就像把自己的汽油车升级成ev一样，我想寻找一些新的，更节能，更美妙的燃料来燃烧我存在剩余的时间了。
科技行业,虚无主义和缺失的幽默感
今年在一个普通的三月的一天，我在家打开电脑准备上班，输入自己电脑的密码，然后屏幕转换到一张排满了的calendar，我当场就吐了。
是真的吐了，我冲向水池开始干呕。我的同事在几周前跟我说刚描绘过这种状况发生在她身上，当时的我觉得还难以置信。
“我们又不是在真的打仗，我们做的事情又不是真的那么重要。”当我跟老板请病假的时候，他如此安慰我。
曾经的我是没有办法接受这句话的。我在tech的好时候（2010s）接受了高等教育，nlp还没大火的时候我们都在跟导师一起研究nlp这些数据库里的ethical biases，对未来充满了期待。入行后，我觉得科技行业是一个对一些弱势群体的救赎：救赎了 “nerds are not cool” 这个刻板印象，救赎了移民的身份下落和第一桶金，救赎了很多不相信那种资本主义机器工厂的那种上班文化的人，救赎了很多对science/理科抱有热情的女生。但是十年后在2025年，我们终于来到陨落完成的谷底，勇士已经变成了恶龙。
2024年在我写这篇漆黑小猫 之 科技大厂terminal level之后的觉醒和实用行为手册的时候，我明白我写的这些道理但是我的身体还并没有完全相信。我还没有走出peer pressure的怪圈，也没有能够把自我价值和银行里的数字进行解绑。我知道我的名字是西西弗斯，我在干的事情只是在推动巨石日复一日毫无任何意义。但是我总是觉得自己也许是普罗米修斯，这些痛苦不过是传播火种的代价。
Dan Wang在他的2025 letter用一个很小的细节展示了tech行业的变化。他描绘到这些tech ceo都逐渐在失去幽默感。这种幽默感曾经存在在这些有批判思考能力也有guts/balls的某些人里面，他们愿意自嘲，愿意承认自己做过的某些决策是错误的，愿意承认自己的虚荣心。而在这个已经建成的罗马面前，现在他们只需要忠诚。
这种文化上的改变在逐级传递，同行们的心态也开始两极化。一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尽情投入这最后的派对，就算做的ai项目一分钱不出再加上烧光几个m，hype也会给hype买单，面子上也是”i am working on ai”的骄傲。一种是陷入了虚无主义，没有任何勇气去给工作附有任何意义，也不想在某些场景下做那个指出皇帝什么衣服都没穿的人，于是只能算好自己的fire number在ai裁员潮再次来临前管好自己的小天地。
2025年我的工作状态基本是在这两种心态里挣扎，当然后者的虚无主义肯定是多于前者，前者真的是拿份薪水被逼无奈。这种感觉颇有《33号远征队》打到后半段的无力感（不剧透了）。怎么从三月恢复到现在精神稍微正常的，这里面完全没有什么人物弧光，只有一个还没有完全定型的但是竟然还可以正常运作的新版本的虚无主义。但客观上必须要接受的事实就是，在tech里有意义，就是有成就感的活都会越来越少。真正创新的人会拥有一些原始的intellectual上的喜悦，然后作为交换金钱就闻味寻来复制出无数个ai wrapper来膨胀，来瓜分这些创新。毕竟大家知道勇者都是上一届宫斗冠军fund出来的。
写到这有感觉多写俩句都有加班的感觉（不是）。现在就暂时盖棺暂定论，病还没好全，还是个努力挣扎的虚无主义者，在思考下一个值得打开的游戏到底是什么。
2025，被令人失望的“男人”占据的一年
2025年是我对“男人”彻底失望的一年。
哦不对，应该是我们，是这个社会里的每一个人。男人，女人，还有变性人（此处有歌声），每一个人可能都对“男人”感觉到失望。“男人”可以指个别男人和他们的所作所为，“男人”也可以代指一种有毒的男性气质，“男人”可以是任何一个上网教你如何做人的人，”男人“也可以是一把年纪还把自己的无知当作年少天真的表现。
从年底开始写起，为什么突然间《heated rivalry》就这么火？是因为2025年大家真的是受够这帮“男人”了。当你每天醒来就是美国总统这个好大儿又把谁炸了，打开social media几个世界著名好大儿又在互掐加上顺便给我们带来屎一样的人工智障的用户体验，当你一脸老头看手机一样的开启给资本主义打工的一天，突然给你看几个长得不差还emotional avalible且vulnerable的男的互相support，这是什么2025年的顺直女的迪士尼电影？
好累。我累到都阉割了自己身上的爹味，真的不想再看到新闻里这些男的事情了。
我2025年的政治抑郁让我在健康的异性恋关系里都能可以100%感同身受lily allen的离婚新专 《west end girl》，发出来我不仅全专循环，还拖着异性恋对象一起在家卡拉OK。怒骂那些“男人”的自以为是，微小的自尊，明晃晃地欺骗，最后再来正式发言的时候gaslight全世界人民一波。（不好意思这到底是在说lily allen的ex老公还是全体政客）
今年我爸跟我说想劝我堂妹结婚，但无奈介绍了几个人堂妹表示都没有一个人呆家里舒服。我说，很不幸这个时代的大部分男人都已经落伍了。女性人口在受教育程度在不断增长，而且随着她们开始拥有经济能力又或者是因为独生子女政策拥有完全继承权之后，她们对异性恋关系的期待已经不同了。但是这个社会里的男性群体还普遍走不出落后的异性恋价值观，及把这种异性恋关系降级到用金钱来置换生育价值，家务价值。男尊女卑让人口多出了那么多男性，但是还是在用有毒的男性气质的那套在规训他们，告诉他们异性恋女想要那些strong silent types所以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完全没有关系，这种论调的本身就是对男性的一种gaslighting。
这个对话的结尾，我爸表示他理解并放弃了劝我堂妹结婚的想法。也算是2025年功德一件。
12个月的流水账
好的写了这么多类网文发泄顺便cite了一堆今年豆瓣的精神食粮，开始写点正常年末总结要写的吧。
- 一月：年初换了组，就此开启狗血的一年corporate bs。朋友的圣诞节礼物是一个lego黑白猫于是就拼好了跟家里的原住民当赛博twins。月中和对象吃了好吃的波兰菜。月底在朋友家包饺子过年！
- 二月：去纽约和朋友们给对象庆祝生日，晚上大唱卡拉OK到午夜，好久没有这么疯玩过了。还顺道和友邻去吃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日式omakase自助，发生了一些神奇但是犯法的故事（？）月末看到方大同去世的消息，可能哭了快一周（偷偷抹眼泪）。
- 三月：和朋友瞎捣鼓的用来备份长毛象的卡片笔记app，最终因为上了ai hype的当变成了一个ai wrapper（男默女泪），等我修好了把ai扒了再上线给大家免费使用ing。阴差阳错和朋友去了cabo庆祝生日，吃到了足量的巧克力贝！
- 四月：天气在逐渐变好？和朋友突然起兴去了一个concert，没想到听到一半虽然很好听但是两把老骨头表示很想回家躺着。
- 五月：去了costa rica，开发了南美洲地图！看到了树懒还吃了好多好多好甜的水果。回来上班落差太大，直接厌班当机。
- 六月：天气好了跟朋友开始跑步！顺便把陶艺工作台整理了一下搓了一些泥。
- 七月：朋友a结婚了，朋友b离婚了。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 八月：bff来家里住了一段时间，组成了幸福的多元家庭每天逛吃逛吃看电视，像是回到大学生活。这个夏天堪称运动量爆表的一夏，跑步，羽毛球，高尔夫，攀岩，划船一个都没落下。
- 九月：又去纽约见到好盆友们。
- 十月：对象自告奋勇要搞个巨型派对，于是体验到了一晚上要喂15个人是什么感受。以及这个月我怎么又去了纽约？
- 十一月：家里蹲的一个月，除了还是在坚持和盆友互相督促锻炼。
- 十二月：和朋友阴差阳错去了neurips开会，但是被这三万人的场地震惊了。在sd和la狂玩了一波，去看了david lynch的墓地。
写在末尾
2026已经过了十天。我觉得我现在比2025年过的平均值要好一些。虽然还是有点软弱，不知道如何接受那个200%精神力的自己好像不会回来了。虽然还是有点逞强，像是受了伤但是还在积极计划复出的网球选手。我希望我的生活只有一天，只存在于今天，过去永远不是那个沉没成本，未来也永远不是那个一生要强的中国女人的无理期待。但愿这个此时此刻可以给我一些内心的平静来面对这千疮百孔的世界吧。
